财新传媒
位置:博客 > 徐建安 > 徐建安:西南联大工学院及滇越铁路

徐建安:西南联大工学院及滇越铁路

适逢父亲徐华舫忌日12周年,翻到家父于2002年写的1939年他从沪赴滇的小记,发表在清华校友通讯上。附在我的博客里,供对西南联大有兴趣的读者一览。
 
1937年11月,由清华北大南开三校在长沙成立了国立长沙临时大学。一个月之后,南京失陷。国民政府决定将临时大学迁往昆明,成立西南联大。1938年5月正式开学上课。在内地陷落之后,北平上海等地的大学生无法沿铁路进入云南。北方的学生是从天津坐船到香港,南方学生是从上海坐船到香港,再坐船到越南海防市。然后乘越南的米轨火车到河内,换车到越南的老街,从那里进入中国的河口。再从河口米轨火车北上到昆明。这种情况一直延申到1940年夏天日本军队占领越南为止。以后的学生只能冒险通过日军的封锁线,进入到后方,然后再到昆明。
 
标准的火车的轨道为1.5米(准确为1.435米),小于此的为窄轨。有1米的,有0.6米的。当年的米轨火车在平地的时速也只有40-50公里。今年2020年是滇越铁路110周年。网上有很多关于滇越铁路的信息,例如著名的人字桥等等,在110年前绝对是了不起的工程。我就不细说了,只放几张照片,从中可窥修建铁路时之艰辛。
我想读者们已经从电影“无问西东”中看到了西南联大校训“刚毅坚卓”一代人的风采,无需我再废话。2018年11月1日,在昆明庆祝西南联大建校80周年。做为校友家属,本人有幸参加在此次盛会。附上一张和前辈郑哲敏的合影照片。郑哲敏是中国爆震力学创始人,科学院和工程学院二院院士,2012年度国家最高科技奖获得者,曾任科学院力学所第二任所长。郑前辈和我父亲在西南联大为先后同学同事,50年代初又在清华同事,还共同翻译了一本关于爆震力学的书。
附上几个影印件。有我父亲西南联大注册证书。他是1939年从上海复旦大学一年级转学到联大电机系二年级。三年级时转到航空系。成绩单。这2个原件保存在清华大学档案馆,只能从电脑上用手机翻拍。1942年航空系毕业名单和西南联大全部历届(8年)优秀生103人名单,徐华舫,还有一个熟悉的名字是杨振宁。
2张当年西南联大工学院在迤西会馆学生宿舍,来自网页。当年西南联大校本部是在现在的云南师范大学的地方。但是联大工学院是在当年的拓东路迤西会馆,即现在的拓东路第一小学的位置,距离校本部还有5公里多。(迤西道,为清政府设立的地区,在现在的大理丽江一带)。
郑哲敏先生也到当年工学院的校址参观。事后激动地对我说:80年后,我的双脚又踏上了那个地方。一张照片。
2张当年西南联大工学院的教科书,刘仙州老前辈所著的中文版的机械学,民国二十四年,和热力学,民国二十五年。刘老先生是第一个机械工程中文版的作者。当时中文还没有相对应的名词,刘老先生是第一个使用的中文,对英文名词规范化。比如,原来英文的Spring,翻成“司不令”。刘老先生翻译为弹簧等等。功不可没。
 
 
赴滇求学小记
徐华舫(一九四二航空)
 
发信站:BBS水木清华站(WedMay1517:22:452002)
 
  1937年抗战开始。日军先是从北平的卢沟桥下手,紧接着四五个星期之后,就向上海开刀。中国军队在上海外围有力地抵抗了好几个月。我那时是复旦大学的学生,刚读完一年级。复旦地处上海北郊的江湾,是战场所在。学校停办,后来迁入内地。我住在租界里,辍学后,当了两年中学教员。一个偶然的机会得知清华、北大、南开在昆明合在一起成立了西南联合大学,而且招收通信转学生。我立刻去信申请,获得批准。那已是1939年9月初的事了。赶紧筹备登程。那时从上海去昆明,旱路走内地,得经过两军交界之处,属偷渡性质。且一路要多次换车或换船,很难。水路经香港和越南,比较简单。那时没有定期的客轮,我在十六铺码头一个什么铺子里买到了一张货轮搭乘票。货轮没有靠码头,系在黄浦江心的浮筒上。雇了小筏子上船,住的是空荡荡的大货舱。白天,在甲板上享受新鲜的海风。第三天傍晚到了香港,也没有码头靠。船在港九之间的海域中抛锚。香港是个山城,我是第一次见到它。夜里从甲板往香港看,但见一片灯火,高处山顶上也有灯亮。这给我很深刻的印象。
 
  上岸之后,暂住在九龙一个亲戚家。他的家离九龙的轮渡码头尖沙嘴很近。这个渡口大概离香港最近,也是最繁忙的一个渡口。在等候去越南(那时名“安南”)的船那,我天天过海去逛香港的大街。那时已经有了登山缆车。乘缆车登山一次,海港里大大小小的船只和对岸的九龙街道,历历在目,好一幅海港画。在逛街时,发生一件倒霉事。看橱窗,脚下突然绊了一下。定神一看,路是很平的,怎么会绊脚?这才醒悟,准是着了小偷的算计。一摸怀表,果然不在了。再一看身旁,有一个鼠辈样的少年。心想准是他干的了,一把抓住。起初他好像不在乎,我拉他走向警察,他一下甩掉我手,跑了起来。我高喊“抓小偷”,紧追。前面有个中年人使了个绊子,把他摔倒,抓住。找到警察,发现他身上没有赃物,原来他早已出手交给同伙,所以他并不在乎被抓。警察对我说,你明天到局里去看看。当然这种小偷小摸是不会破案的。
 
  从香港去昆明,路经越南,走时,还是搭的货轮。不过这次乘客很多,好几十人。有一批中山大学的学生,八九个。那时中山大学也迁在云南,校址在昆明附近的呈贡。和他们结伴而行。从香港到海防,船行一天就到了。从海防上岸,乘窄轨火车到越南的首都河内,住在广东会馆里等去昆明的火车。在雨季,路基常被冲垮。我们等了两天,说是路通了。车行半天到老街,住下来。第二天得知前面又有塌方,只好在站旁的旅馆住下。
 
  这条滇越铁路是法国人修建的。山区地形复杂,工程难度很大。为节省建造费用,尽量避免开掘山洞和架设桥梁。结果,在山区,铁路是沿着山边盘旋上去的(昆明海拔二千多米)。行车速度很慢,爬坡时比人的步行快不了多少。乘客可以跳下车去解个小手,再跑上去,还能赶上火车。爬了半天,到下午,往下一张望,原来上午走过的铁路就在对面山腰下不远的地方。火车到开远就休息了,过一个夜。第二天走一天,傍晚到昆明站。
 
  我打听到了联大工学院不和校本部在一起。校本部在西门外,现盖的一些简陋的课堂和学生宿舍,称为新校舍。工学院在城东的拓东路上,租用了相连的三个会馆:迤西会馆、江西会馆、全蜀会馆。迤西会馆代表哪一省呢?并无迤西省。原来迤西指本省(云南)西部一带。这些会馆都是百年以上的老建筑。其中以迤西会馆最大,保存得最完好。主要讲堂和教室都用的迤西会馆。正面的大殿是最大的讲堂。一百多人的大课(如静动力学)在这里上。两厢是二层的房子,上层做绘图室和教室,下层是航空、机械、土木工各系的系办公室。每系一间,办事员一人。第二进的大图书馆。西厢是教务处和医务室。江西会馆和全蜀会馆是各系的实验室和实习工场。机械系的设备最多,有木工车间(备有木工车床多台),金工车间(即机械加工车间,备有数十台皮带车床,还有一台牛头刨),锻铸车间(有一个烘炉和一座半吨的化铁小高炉)。电机系有电机实验室(备有各种形式的电动机)。土木系有个材料实验室,测量用的水平仪和经纬仪都有。航空系正式成立得比较晚,学校迁到昆明才有它,所以设备是就地取材凑起来的。在江西会馆的花池旁建造了一个5英尺的直通式小风洞。从空军修理厂要来几台报废的航空发动机,解剖开来给学生学习发动机构造。用一台汽车发动机带动一台测功机,让学生做内燃机的性能实验。条件虽差,印证基本原理的设备总算都有。
 
  我所学的课程教材,除刘仙洲先生著的机械原理和热机学之外,都是英文的。原版当然没有卖的,即使有也买不起。影印书在昆明也没有卖的。靠沿海城市来的同学带点。通常,上一班的学生用过之后,出让给下一班学生。当然不可能每人都那么幸运。没有的怎么办?一靠上课时记下的笔记;二靠图书馆。图书馆是我们温课的好地方,一者有座有灯,二者有参考书。当然参考书一般只有一本,顶多两本。所以大家都提前去等阅览室开门,抢书借,抢座。
 
  学生住的地方叫盐行宿舍,也在拓东路,离迤西会馆5分钟的步行距离。那里原来是盐贩子驻足的骡马店,里面前后有两个天井,天井四周是二层的房问。房问都很大,可称统舱。学生们用双层床把房间分割成一个个小单元空间。学生自愿组合(不分系别,不分年级)成一个个小组,各占一方。很少有桌子,煤油箱(运输时用的外包装木箱)和肥皂木箱是最常用的替代物。凳子也很少见,床就兼做凳子了。
 
  盐行婚舍一侧的跨院里有一间大屋子做学生饭厅。有饭桌,没有凳子,饭站着吃,一桌8个人。米是政府供应的平价米,红米,有砂子。有人崩掉过牙齿,但果腹没有问题。菜是两荤两素。伙食由伙食委员管。伙食委员不是派的,也不是选的,而是一桌一桌轮流值班,每月一换。收来的伙食钱,除柴米油盐的开支外,四五个厨工的工资也在内。当这委员是在为大家过日子,要精打细算,到月底总要弄点结余,好打一顿牙祭。美美地吃一顿,皆大欢喜。



推荐 7